好莱坞曾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娱乐中心，制作电影、剧集、明星及流行文化产品，向数十亿观众输出，并支撑着洛杉矶数百万人的就业。如今，这片“梦想之地”正面临“重大转折点”：制片厂大幅削减制作，拍摄外流至美国境外以规避成本，而年轻观众则日益转向YouTube、TikTok及低成本内容。这引发了人们对好莱坞是否会重蹈“底特律”覆辙的担忧——底特律曾凭借汽车产业崛起，但随后就业岗位与制造业基地逐渐消失。
这种变化的迹象已十分严峻。加州众议员悉尼·坎姆拉格 – 多夫在一次针灸治疗时，其针灸师焦急地询问：“你能把娱乐业的工作带回来吗？”这一提问或许反映了现实：过去几年，好莱坞的就业流失速度远超预期。美国劳工部数据显示，自2022年底达到峰值以来，美国影视行业就业人数“下降了超过30%”，涉及演员、木工、服装设计师及数百个幕后关键岗位。
演员兼制片人诺亚·怀利（Noah Wyle）在向国会作证时直言，当前情况是“一个曾经繁荣的行业正在濒临崩溃”。
拍摄工作正从美国、英国、加拿大和匈牙利等地外流，寻找新的制作基地。主要原因在于，美国制片厂日益将拍摄转移至提供丰厚“税收优惠”的国家，如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部分地区甚至可返还近半数的制作成本。连匈牙利这样的非英语国家也因劳动力和建筑成本远低于美国，成为好莱坞的新宠。大量大片和剧集项目正不断从洛杉矶流出。
为此，制片厂、工会及行业所有者正游说特朗普政府与国会，推动实施15%的联邦税收抵免政策，以吸引制作回流。若该政策能与各州通常20%-40%的激励措施结合，或可产生足够吸引力。然而，即便回流，也无法彻底解决危机，因为另一大主因是娱乐公司自身“减产”。
流媒体停止烧钱，进入“勒紧裤腰带”时代
2020年代初是电视与流媒体内容的“黄金时代”，被称为“电视巅峰期”（Peak TV）。当时，Netflix、Amazon Prime Video、Disney+和HBO Max等平台竞相“烧钱”以快速提升用户数，通过大量投入制作海量剧集和电影来争夺观众。然而，2022年Netflix用户数十年来首次下滑，使投资者意识到“用户多并不等于盈利”。华尔街开始对缺乏明确盈利能力的流媒体业务失去耐心，要求娱乐公司从“追逐用户”转向“创造实际利润”。
为加速盈利，公司最直接的做法是削减制作预算，选择性投资有望盈利的影片，不再像过去那样广泛撒网。这导致从剧组、灯光师到化妆师及技术部门等大量幕后工作者受到冲击。代表大量幕后人员的工会IATSE表示，去年其成员的工作时间较2022年减少了36%。这一数据意义重大，因为成员需满足最低工作时长才能获得医疗保险，工作减少不仅意味着收入损失，基本福利也可能缩水。
这标志着大型电影制片厂正从“烧钱建帝国”时代转向“聚焦利润求生存”时代。
好莱坞不再与好莱坞竞争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娱乐性质的改变。过去，观众观看屏幕内容主要依赖好莱坞。如今，观众大量时间花在YouTube、TikTok和Instagram上。海量内容由小规模创作者、小型团队、短剧团队或成本远低于传统制片厂的制作公司生产。许多内容无需工会劳工、大型布景或好莱坞级别的资金。
这种竞争直接改变了行业结构：观众不再以“制作预算”衡量娱乐，而是选择易于观看、快速获取且能满足当下情感需求的内容。因此，好莱坞不仅要与各大制片厂内部竞争，还要与全球手持手机即可制作内容、争夺观众时间的创作者竞争。
体育争夺预算，影视面临更大挤压
另一个压力来自“体育”。在观众远离传统电视的时代，体育（尤其是NFL和NBA）成为媒体公司的宝贵资产，因其仍是少数能吸引大规模同步直播观众的内容类型。对流媒体和传统电视而言，体育转播权是留住观众、提升订阅量的关键工具。然而，体育版权价格“持续飙升”，迫使娱乐公司将大量资金投入购买版权，从而压缩了影视制作预算。这双重挤压了从业者：一方面工作外流，另一方面因预算被体育等回报更清晰的领域挤占，公司减产。
人工智能：既可能“帮助”也可能“摧毁”就业
在这场危机中，人工智能成为带来希望与恐惧的变量。一方面，AI可能降低制作成本，加快内容创作；若成本大幅下降，行业或可重回大规模生产。另一方面，AI可能导致大量岗位消失，特别是编剧、美术、特效、剪辑，甚至虚拟场景与角色创作。
对许多幕后工作者而言，担忧不仅在于当下无工可做，更在于未来某些岗位可能永不再来。AI虽可能让制片厂生产更多内容，但若技术替代大量人力，就业未必同步增长。
从《黑镜》到现实：AI“窃取身份”
2023年，SAG-AFTRA工会宣布43年来首次罢工，使美国影视业几近停摆。罢工核心议题之一是“保护工人免受AI侵害”。工会指出，在与制片厂谈判未能就保护演员免受AI影响达成协议后，AI已成为创意职业的“生存威胁”。
SAG-AFTRA首席谈判代表邓肯·克拉布特里 – 爱尔兰透露，制片厂曾提出一项震惊行业的方案：有权“扫描”群演面部，仅支付一天工资，即可永久拥有并无限使用该人的数字形象，无需许可或额外补偿。对演员而言，这无异于噩梦，意味着未来可能被自己的“数字替身”取代，面部、动作或声音被无限复用。
此情景被比作科幻剧《黑镜》第六季“琼很糟糕”一集：剧中演员发现制片公司利用AI复制其身份制作内容。现实中，英国演员工会Equity的利亚姆·巴德指出，此类技术已以自动有声书、合成配音、企业视频数字形象甚至电影Deepfake等形式应用。他承认，工会成员中“恐惧蔓延”，许多人尚不了解在AI快速发展的世界中自身权利。
许多创意工作者认为，问题不在于新技术本身，而在于“谁将从AI中受益”。美国导演兼编剧贾斯汀·巴特曼直言，娱乐业“根本不需要AI”。她认为，技术应解决问题，但娱乐业不缺编剧、演员或导演。AI真正解决的只是公司“提高利润率”的问题。“若不支付大量人员工资即可削减成本，就能取悦华尔街，让财报更好看。”她警告，若不加限制地广泛使用AI，娱乐业可能“结构性崩溃”。
这场危机关乎普通人，而非仅明星
常被忽视的是，娱乐业不仅由“明星”和“高管”组成。每部电影或每季剧集背后，都依赖大量工人，包括电工、摄影师、木工、音响师、布景师、化妆师、服装师、司机、餐饮人员，以及设备和场地租赁企业。当制作消失，资金不仅从制片厂流失，更从当地经济蒸发。曾为剧组供餐的餐厅、提供住宿的酒店、承接连续工作的租赁公司，均受到连锁冲击。
正因如此，连坎姆拉格 – 多夫议员的针灸师也感受到危机——洛杉矶的娱乐业不仅是城市中的一家企业，更是维系无数人生计的主动脉。
风险：沦为“娱乐业底特律”
最令人担忧的情景正在洛杉矶上演。若影视制作持续外流，洛杉矶或仍为大型娱乐公司总部所在地，保留高管、财务与营销团队，但“实际制作工作”将迁往他处。这令人联想到汽车业衰退后的底特律：虽仍具历史地位，但工厂与制造岗位消失后，城市面临就业、收入及经济基础的严重流失。
FilmLA通讯副总裁菲利普·索科洛斯基表示：“我认为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但底特律是反面教材——手握一切却未能留住。加州和洛杉矶已主导该行业百年。”他补充，尽管加州仍是头号制作枢纽，但其制作份额已降至仅20%，创纪录新低。“数代人用时间、汗水与梦想建设了该行业，但今天我们可能正因低估其他城市与国家抢夺好莱坞工作的决心而缓慢失去它。”索科洛斯基总结道。
